
潮新闻客户端赵平心

天台的七月半,是提前过的。十三、十四两天基本结束,很少选十五正日。
这是一条代代相传的无字乡约,无需相互叮嘱,人人心照不宣。提早两日,图一份安然静谧,不愿让纷杂喧嚣冲淡心中追思。这份朴素,藏着天台人的温柔体贴。

儿时记忆里,七月半的风俗,是从那面鏊开始的。
小麦粉调制成稀稠相宜的粉糊,父亲静坐在灶前,点燃干稻秆打成的结,丢进灶膛里,一个烧完再添一个,缕缕青烟冒出灶边。有时候会稍歇片刻,怕火过旺。母亲用稻草拧成的油丝揩在鏊上飞快一抹,从粉盆里捞出一掌黏稠粉糊,中指与食指稍一用力,粉糊断开,手腕顺势一转,面糊均匀摊开,稍等片刻,一张圆如满月的粉皮轻轻揭起,放在米筛里,整间小屋弥漫着麦粉独有的香气。母亲不言不语,大半个上午重复着这套动作,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,晶莹透亮。我蹲在灶边静静地观望,鏊温度过高,粉皮容易打滑难以成形;温度不足,粉皮粘鏊又不能完整揭下。母亲的手常会拍拍鏊,然后稍作停顿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等,后来才知道,她等的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火候。
世人的敬畏,不必拘于祠堂,也可藏在这一张张粉皮之中,藏在一遍遍揭起、摊制、卷拢的往复之间。
料理往往提前备好,带皮五花肉先蒸至筷子能轻松戳透,凉后切成薄片,入锅翻炒,待肉片微微卷起、透出油光,淋一点酱油,撒一把葱花,活色生香。猪肝切得厚薄均匀,猛火里翻几个身便可出锅,断生即出,才能留得住一口嫩滑。自家晾晒的豆面温水泡软,与豆腐干丝、豆角丝同烩,慢炒收汁,又彼此借味。各种菜肴整齐排在餐桌上,像把一整个初秋的丰饶都装在盘子里。包饺饼筒自有章法:摊开粉皮,先铺肉片,再覆豆面,猪肝、蛋皮等有序摆放,最后铺上时令蔬菜。手势要轻,心绪要定,卷得松紧得宜,粉皮才完整不破。母亲包出来的饺饼筒,两头收得齐整,筒身圆润饱满。

午后三时许,父亲将方桌移至堂屋中央,九碗菜肴整齐摆放。饺饼筒需要现烙,粉皮接触热油发出滋滋声响,细碎悦耳,如秋虫低吟。烙至两面金黄,放入盘子,满屋飘香。
父亲追思时言语不多,动作缓慢庄重,弯腰、下跪,额头轻轻触地,稍作停顿,再慢慢直起。生与死的距离,仿佛就在这一跪一立之间。我学着他的模样低头俯身,鼻尖萦绕着酥香与烟火的气息。这气息,便是血脉的来处。

礼俗过后,家中总会多做不少饺饼筒,分赠邻里。
村里各家筹办的日子互不相同,大家错开时日,互相馈赠才更加从容。你家新鲜出锅之时,我家尚未动工;待到我家制成,再送上一份回馈。一来一往,烟火相赠,自在舒心。
母亲把饺饼筒放在干净的米筛里,先送往张婶家中,张婶接过,不多客套,随口一问:“今日做了。”母亲应声作答,辞别张婶,又走向赵叔家。
每户人家的饺饼筒各有风味:粉皮厚薄有别,料理不一,仅凭滋味,便能分辨出自谁家灶台。母亲尝一口,偶尔说几句:“这猪肝炒得嫩,五花肉再调点酱油就更好了!”这哪里是在谈论厨艺,分明是邻里之间你来我往的惦念。

傍晚的凉风,总在这时悄然抵达。伫立门前,目送落日沉向远山,天色澄澈如洗。白日的暑气仍盘踞墙根,蝉鸣尚未停歇,声调却添了几分疲意。院墙下无名花悄然盛放,香气清淡,随风飘散。
七月半,是向内回望、向外眺望的时节。是奉给先人的一席佳肴,是躬身行礼时满心的敬重,是邻里相赠的饺饼筒,是秋风初至的凉意。
每逢七月半,我总能在记忆里听见锅里的呲啦声,闻见鏊上飘起的粉香,看见母亲抬手揭皮的姿态,看见父亲鞠躬时神情庄重的模样,看见米筛上那几点浅浅的油渍。
这便是七月半独有的气息,半是灶间升腾的烟火,半是绵长温柔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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